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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子《老子》導讀五:九個方法讀懂恐龍(二) 同一個美麗藍天 發文時間: 2016/6/5   文 / 周祖德洛杉磯 瀏覽數 / 4,7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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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龍用恐龍語,但可解,因為他不是惡龍、狂龍。恐龍語並不暴恐。

《孫子兵法》九地篇提到一條常山之蛇,竟非常有名,名字叫率然。兵法布陣要知道率然,讀書學習要知道另外兩個然。這是學問基本功:應然和實然。

方法四:辨明「應然」與「實然」兩個天空

讀《老子》既要留意語境,一定也要留意陳述句的性質。

應然陳述(normative statement),也就是規範性陳述,處理道德判斷,強調“what ought to be”。

實然陳述(positive statement),討論客觀事實和規律,處理:“what is”。

儒家的經典教育,主要處理應然:儒家的「天」,是一個應然的、道德規範的「天」(所以儒家以主觀道德期待界定了天)。我們凡是適應了儒家這種訓誡教導文化的絕大多數人,如果習慣性地採用應然角度去讀《老子》,就會大大地誤解了老子所講的實然的、規律性的「天」 ,以及老子關於「道」所作的種種實然論述。

如果我們看見的天空不一樣,我們對世界的理解也會不一樣。反過來說,如果分析完一個語句,正確地認識了它的陳述性質,我們便可以在同一個天空底下品茶論道了。

探討規律,主要是實然之學。即使你所觀察分析歸納預設認定的實然,與他人所觀察分析歸納預設認定的實然,彼此不同,它仍然屬於實然之學。因為,這個學問完全不考慮道德判斷。西方經濟學便是一個例子,研究經濟規律、繁榮衰退,儘管分析出的結論可能不同,但還是在研究實然之學。

研究社會貧富差距的現象,那是實然研究。說貧富不均太不公平,要想辦法糾正,那是應然研究,是道德經濟學。兩者不同。

我多年前,幾乎每晚讀《老子》,有一天終於豁然開朗,理解了《老子》書中處處隱含著這兩種不同的陳述,很容易讓人混淆,因而產生誤解。

老子在討論「道」的時候,運用的思想方法,是在追究實然而非應然。他凡是在論述實存本體和客觀規律的時候,都是在做實然陳述,完全和他個人的道德偏好無涉。

舉例說,老子講「天地不仁」「天道無親」,這些都是他的實然陳述,表達了他冷靜而理智的觀察和理解(令一些人震動!),完全不涉及他的個人道德偏好。我們千萬不要誤會老子的意思,以為是他主觀上認為天地「就應該」不仁、天道「就應該」無親,而說他冷酷無情,不但是恐龍,更是暴龍。這個誤會叫做斷章取義,用之,在整部《老子》裡面會四處碰壁,不可能符合全書語境。

然而,是不是很多人這樣誤讀老子呢?是的,很多。

再舉一個近例,如果有一個人和你客觀分析說,「川普(Donald Trump)有機會當選美國總統」。這是一個實然陳述,儘管這在現在只不過是一個非常大膽的推斷。如果你誤會了他的這句話,說這個人喜歡川普,那就是把一個實然陳述曲解成應然陳述,聽成了「川普很好,應該當美國總統」。完全搞錯了。

然而,這種類型的誤會是不是常常發生呢?是的,常常。

老子講「天地不仁」「天道無親」,這兩句陳述都是他的實然觀察所得,儘管只不過是他的大膽心得。

胡適早年在北京大學任教的時候,對「天地不仁」「天道無親」解釋得很清晰。他說「老子以前的天道觀念,都把天看作一個有意志、有知識、能喜、能怒、能作威福的主宰。…老子生在那種紛爭大亂的時代,眼見殺人、破家、滅國等等慘禍,以為若有一個有意志知覺的天帝,決不致有這種慘禍。萬物相爭相殺,人類相爭相殺,便是天道無知的證據。」

從證據導出的觀察結果,便是實然陳述,不是應然陳述。

似乎沒有任何一本討論老子的著作,闡述我在這裡提出的對待老子陳述句的理解方法。這是不是意味著我錯了呢?非常不見得。首先,胡適所做的分析其實已經暗示了老子前述語句的實然性,他只不過沒有說出來罷了。

十八年前,我寫書介紹法治,專寫一篇批判「包青天」這個戲曲人物所代表的概念和手段。我指出,不管那些概念和手段是不是出自良心善意,已經不符合最基本的法治理念,不值得在這個時代再宣揚鼓勵。在寫的時候,我到處找,找不到一個批判先例來支持我的論點,但我還是基於學術判斷將它提出來,就教於社會。如今對包青天的批判,不論是在兩岸三地的哪個角落,已經能夠被較多的人理解和認同了。

現在我採用實然和應然的分野來處理《老子》裡面的語句,也許又是第一個人,但這不妨礙我將這個心得拿出來,提供讀者參考和檢驗。

讀者可以理解,由於儒家思想主要處理倫理學,《論語》的教誨句型讀多了,會讓我們往往錯誤地按應然的角度去理解先秦哲學經典。我們固然在學校教育過程中透過其他學科的訓練,的確學習到如何做實然思考,可是,我們的刻板教育,又使得我們往往割裂地學習各個不同的學科,以至於不知道可以將從某一學科學習到的某種思考方法,拿來思考另一門學科的知識。大學一年級經濟學第一堂課就討論應然和實然陳述的分別,不是嗎?

如果你認為這只是我個人的推想,而且胡適的解釋也不能夠說服你,因而你還是有那麼一丁點懷疑兩千五百年前的老子到底懂不懂實然陳述?懂不懂這兩種陳述的分別?那麼我建議我們回顧一下老子的生涯。

我在前面的導讀介紹了老子的時代,當時周朝已經立朝約五百年。老子隸屬於王朝史官體系,他在這個難得的、獨一無二的,集天下之文、收天下之書的歷代典籍文物收藏之所,縱橫博覽了天下知識。古代史官必須接觸和記載天文、食貨、制度、人事、戰爭和其他種種現象。物理毫無疑問地是實然規律之學,不隨個人道德意願而轉移。大自然每一天的天體運行是客觀實然現象,古代也都蒐集記錄,曆法便是對這規律性得出的歸納和整理,對農業經濟關係重大,因此不能没有。此外,每一年王室的人事變動、戰爭與和平、經濟收益和諸侯進貢增減的情形,同樣也有記錄,一個史官日日浸潤其中,如果腦子裡還仍然只會單一思考這個世界在道德上必須如何如何,制度規矩上必須如何如何,和主觀希望天體自然應該如何如何,而不去考慮實際上如何如何,我無法相信。

《史記》<天官書>講到,春秋時代記錄了日蝕三十六次、彗星三次;又講到天運,三十年一小變,百年中變,五百年大變。這些都和老子對天地的觀察心得一樣,是那個時代所作的實然陳述。

文天祥寫《正氣歌》,特別表揚「在齊太史簡,在晉董狐筆」,說到四位春秋時代的史官,不怕政治壓力,誓死捍衛秉筆直書的優良傳統。他們斬釘截鐵寫下的句子,都是實然陳述句。

齊國太史直書:「崔抒弒其君」,這位太史為了做實然陳述,把命都丟了;他的弟弟接棒照寫,又送了命;另一個弟弟再接著寫,才沒有被殺。這件事發生在老子當代。

另外,晉國太史董狐直書:「趙盾弒其君」(趙盾取而代君涉嫌同謀),也險些送命。這件事還早於老子。

在春秋那個時代只不過不用應然和實然這樣的名詞罷了。

讀《老子》必須辨明語境,分析陳述性質,不能對他簡單地望文生義,誤認為恐龍毒、恐龍傻或者恐龍惡。如此一來,我們才能夠在同一個美麗藍天底下品茶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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