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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士林風:靜夜中想起了我的母親 發文時間: 2016/5/14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4,7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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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春雨連緜,寂靜的夜裡無端停了三次電,在如墨的漆黑中,不知怎麼,想起了我的母親。

母親是古上谷郡宣化府人。有明以來,屬直隸省宣化府宣化縣;北伐以後,改置察哈爾省;今河北省張家口市宣化區。姓耿,名欽謝。這三個字擺在一起,各是各,小時候不認得幾個字,看著特別覺得奇怪。耿什麼,謝什麼,是怎麼個意思?後略有所悟,問母親,姥爺給她取這個名字,要她以一位謝姓人士為典範,是誰呢?母親說:「是謝道韞。」我又問:「那二姨叫什麼呢?」母親說:「耿欽班。」這又佩服的是誰呢?「班昭。」那時我已經知道謝道韞「未若柳絮因風起」的詩才,也知道班昭繼父兄之業續成《漢書》。姥爺對她們姊妹的人生,在起名時,就已有了才與學、詩與史的祝福。雖然母親認為她若叫「耿欽韞」,而二姨叫「耿欽昭」,可能更加蘊籍有韻味。

我看過媽媽的身分證,父,耿錫蕃,母童氏。是從來沒有學名,還是那個時代,女子嫁作人婦,就喪失了原初的身分?姥姥跟我一樣,也是童家的姑娘。母親說:「姥姥叫啟士」。啊!生於清末的女子,不論是親的,還是堂的兄弟姊妹,大排行不分男女,都是啟字輩,有啟曾、啟顏、啟蒙、啟昧、啟泰、啟新等。是我的曾祖父,不!想來應該是高祖父,在我的爺爺、姥姥、姑奶奶的生命孕育時,已嵌入了他對國族,對個人未來的希望與想像。女子無名即失語,又怎知有名還可當作無名。沒有話語權,還是完整的人嗎?

母親行四,大、三兩位姊姊因病么折。大姨九歲離世前,已經讀完一整箱書。玉露凋林,姥爺傷逝,這可能是二姨没有太讀古書的原因。三姨特別聰慧,姥爺就又督促著讀書了,她死時僅三歲,姥爺徹底傷了心。母親自出生後,身體羸弱,姥爺根本不敢讓她讀書。等她年紀稍大了些,身子仍然不好,姥爺似乎有意讓她待在身邊,留在家裡。但媽媽自有主張,學齡到了,自己背起書包上學去,去的是新學堂。

母親生前我沒想起問大姨、三姨的名字,不知姥爺心目中另兩位傑出的女子是誰?現在更無從問起。姥爺四十二歲時染上傷寒,腹瀉三日即棄世而去。民國三十八年大陸政權易手時,二姨留在老家,兩個舅舅也沒有機會出來,母親隨父親南來,父親在民國五十六年過世。媽媽少年喪父,中年喪夫,老來無子,孑然一身,在傳統的中國社會裡,面對的是一個多麼孤獨的旅程。

我在全然的黯黑中想母親,一些黑白舊照片中的場景陸陸續續飄進腦海裡:母親十幾歲在北平就讀輔仁大學女附中時與同學的合照,已經戴眼鏡了;在頤和園中的清秀佳人,蹲著也見優雅。媽媽自小手巧,小學六年級時老師要結婚,叫媽媽幫忙繡嫁衣。姥姥有微詞,但媽媽認為是老師的交待,自己又是一個乖巧的性子,晚上在煤油燈底下趕工,一心一意的結果,眼睛就弄壞了。其時鄉下地方哪有配眼鏡這回事?也是有人有副眼鏡,借來戴上了,看得清楚,就託人從北平依樣配來。這樣,年紀輕輕近視就上了千度。

最難忘而又時刻想起的是一張非常多人的大合照,母親若不是坐在第一排,怕是不易找到。第一次凝視照片時,瞬間撲上眼簾的是兩排白色大字,由右至左:國立第十中學三十五年,夏季散學典禮合影。細看,那些字是印在城牆上。再細看,大概是師長坐在前面,後面的學生隨著山路蜿蜒而上,直到校門口。男著長衫,女著旗袍。國立第十中學在甘肅的天水,前排同仁手持的板子上也寫著四個字,曰:澤被隴上。一時恍惚,眼淚就流下來了。

抗戰時念國立北平師範大學的母親,是臉上抺著煙灰,易容化妝隨大嫂和表哥逃離淪陷的北平,奔赴戰時改名為國立西北師範學院的校區讀書。前在陝南城固,後遷至甘肅蘭州。是不是因此而在戰後單身赴天水就職呢?什麼是國立中學?什麼又是散學典禮?原來抗戰時為了安置大批奔向大後方的流亡學生,教育部在五省設立了國立中學,以成立的時間先後順序命名,國立十中,專收容河南籍的學生。民國三十五年六月國立中學結束。這一次的散學,不是放學,也不會再有開學,是真正的曲終人散了。而散了的又怎麼會知道明日的命運?在散學典禮結束之後,三十六年九月,十年參商的媽媽和爸爸在北平結婚之前,除了又曾任教於宣化師範、張家口女師等校,是復員還鄉了嗎?還是又去了別處? 

想起高中時上地理課,說黃河上游水勢湍急,不利船行,只能坐皮筏。母親輕描淡寫:「我從蘭州到包頭就坐羊皮筏子,還騎過小毛驢上山去看你舅舅。」跋山涉水,千里流離,我對母親是如何從造次顛沛的旅途中走過來,幾近於一無所知。而這次姐弟相聚,居然就是最後一次見面了。想到之後雲山遠隔,斷無音訊,若干年後母親輾轉得到的却是舅舅早已故去,母親那時的傷痛豈是哀歎造化弄人可以釋懷。

父親北京大學物理系出身,畢業未久,旋即遭逢盧溝橋事變,當下投筆從戎,幡然改寫了自己的志向與生涯。在台的歲月中,發生了兩件大事,一為孫立人事件,一為八二三炮戰,爸爸在漫天烽火中任炮兵指揮官。因長期在坑道而感染了肺結核,終在八年後撒手塵寰。

母親的眼淚,落在父親生死不明之時,落在獨力教養兒女之際,在這樣的環境中,風裡雨裡,她咬牙苦撐,然而拼命守護著的,日月昭昭,僅是胸中的一點丘壑。她曾說,在北平時應該考藝專的,畫畫是她最喜歡的事。記得她趕火車從屏東到高雄去拜師,細緻的工筆仕女帶出婉轉婀娜的秋庭雙艷與桐蔭美人;巷子裡臨時成立的克難畫室,開展了寫意山水的疆土與花卉翎毛的世界。她心中的宇宙浩瀚,至於無涯。

民國八十七年,母親與二位女士合開畫展,同時出畫集。她以一女子之力,畫擬人高的大畫:池邊觀鵝的王羲之,松下賞菊的陶淵明,澤畔行吟的屈原。幾筆刷下來,有如書法的線條。墨色淺深,鋒收刃斂。清光靜凝之處,萬古寄情。

另有一類水墨畫,是我最喜歡的。比如松陵唱遊,比如江村消夏;又比如春韻,比如秋興;是朦朧雲樹,是橫斜枝枒;是霜林醉晚,是踏雪尋梅;而遊湖的,漫步的,聊天的,烹茶的,人都畫得很小,彷彿隨意塗抹而不見五官,但自有音聲氣韻流動其間。

封面呢?是她自己選的一幅春耕圖。漠漠水田,只見一農,一牛,一犁。觀者所面對的是那農夫的背影。除此之外,僅有她虛懷一隅的小小簽名:「欽謝」二字,畫題:「日出而作」。我從香港回台參加畫展開幕,乍見此畫集,便淚濕眼睫。老農是我母親的自喻,扶犁深耕,絕不回首後望。這是她的精神所在,一生不改其志。

畫冊裡歐豪年太老師為母親題辭,有這樣的句子:「平日作畫,覃思精拮,故恆能於墨韻筆情,多含蘊之美,有士林風。闡發新意,尤為難得。」並以「有士林風」為標題。

母親小字林風,善則善矣,但她以為不如一位大學同學之字漠鈴。無垠平沙中的鈴聲,足以振聾發聵,助人辨識方向;林中之風,忒平凡了些。而我所認識的媽媽,有如謝安之贊道蘊,「有雅人深致」。

想起了晉書提及有濟尼者論謝道韞:「神情散朗,故有林下風氣。」「有士林風」可以讀為「有士(名)林風」,或「有士(如)林風」,亦可讀為「有 士林風」。母親的人,含蓄而內斂,但她的畫卻是神清而氣朗。這「士林風」不在詩,竟是在畫上。

在這樣安靜的夜裡,依稀有小風吹過林梢,我,癡癡想起了母親。

(原文刊載於《文訊》367期;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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