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醫療的但書!面對癌症,愈早診斷,愈快治療真的比較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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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療的但書!面對癌症,愈早診斷,愈快治療真的比較好嗎? 發文時間: 2016/3/6   文 / 胡涵婷台北 瀏覽數 / 34,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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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聽到一個很優秀的同事沮喪地告訴我,他被病人投書指控延誤乳癌轉移的診斷。因為我的同事沒有儘早安排影像檢查,導致肺部轉移的病灶慢了一個月才被發現。 這個幾個月前仍然對我的同事感激推崇的病人,如今有著180度大轉彎的唾棄譴責。這種以成敗論英雄的醫病關係,讓我心焦如焚,有不吐不快的使命與感傷。

今天我的門診也有兩個病人和我長談「轉移性乳癌」對病人的真正意涵。其中一個病人12月才來看過我;當時狀況良好,心情愉快,各項檢查也都沒有異樣。我們彼此都鬆了一口氣,因為這位體質孱弱的婦女,在診斷時,她的乳癌已經是第三期,化學治療過程非常辛苦,好不容易熬過了所有治療,體力與日常作息總算都漸漸恢復到正常。沒想到在上次門診後不久,她開始出現骨頭疼痛的症狀,但是因為家住中部,一直就近就醫,也沒有告知我這些變化;直到幾天前她的女兒才打電話告訴我,病人因為疼痛不支而住院,卻被發現除了骨頭之外,肝臟也已經塞滿了腫瘤。 女兒帶著母親中部醫院檢查的報告與影像的光碟來詢問後續照顧的建議。中部醫院的神經外科醫師建議自費50萬元的脊椎手術來減輕疼痛,但是她們的家人覺得病人的體力已經太虛弱,希望安寧照護。從電腦斷層攝影顯示肝臟已經瀕臨衰竭邊緣,我也認為脊椎手術恐怕是無濟於事的。我們談了許多安寧照護的細節,也解答了女兒因著媽媽的病,擔心自己也會罹患乳癌的憂慮。說到病人很可能只有短暫幾個月的生命,女兒問:「這個病(肝臟及骨頭轉移)沒辦法早期診斷,早期治療嗎?」我語重心長地說,「第四期乳癌(遠端轉移的乳癌)沒有辦法因為早期診斷,早期治療而治癒。」這位充滿書卷味,甜美秀淨的年輕女子詫異不解地望著我。

癌症愈早診斷,愈快治療,治癒的機會愈大」的想法根深蒂固地深植於多數人的心中,殊不知,這句話裡有多少的醫療「但書」!首先,這句話在現今的醫療能力範圍內,一般而言,只適用於尚未轉移到遠端的癌症。也就是說,第一至三期的癌症的確愈是早期,治癒的機會愈高。一旦癌細胞經由血液循環轉移到遠端器官,例如肺轉移、肝轉移、骨轉移,因著定期影像檢查所看到的只是冰山的一角;這個癌症其實是有如脫廐野馬,已經無法以手術、放射線治療或化學治療治癒它。事實上,不同於尚未轉移的癌,已經轉移的癌並沒有所謂早期診斷這樣的概念或優勢,說是醫師失職沒有早期發現轉移的癌症,害病人失去治療契機,是錯把凡夫俗子的醫師視為神!

在歐美國家,病人在做完第一至三期的乳癌治療後,標準的追蹤建議是年度的乳房攝影,但是不建議尋找轉移病灶的定期全身掃描,理由就是乳房的復發病灶或新病灶仍然能夠治癒,而一旦轉移到遠端,就認為是無法治癒。對於找到轉移病灶卻沒有任何癌症症狀的人而言,癌症治療很可能是弊多於利(化療、放療的辛苦,卻不見得能延長生命)。我以一個在腫瘤界工作三十餘年的圈內人這樣的告白與呼籲:除非妳有不明原因的新症狀,否則定期全身掃描希望早期診斷出轉移病灶是沒有助益的。

今天門診的另一位我已經照顧了一年多的第四期乳癌病人也有一段很長的對話。

她是個嬌小的婦女,因為最近剛剛做了白內障手術戴著墨鏡,但是墨鏡底下是仔細上妝的面頰與紅唇。她的衣著很是優雅,她的化療藥物並沒有掉髮的副作用。我相信她走在街上,沒有人能料想到她是一個第四期癌症病人。

「醫生,我的乳房腫塊好像沒有再繼續變小。」

「妳現在這個藥幾乎沒有副作用。雖然腫瘤沒有繼續縮小,只要維持穩定,也就蠻好的;我們就繼續這樣用藥。」

「喔!就是縮小得比較慢,所以要吃藥吃久一點才會『好』是嗎?」

我嘆了口氣,說「妳知道妳第一次來看我的時候,妳的乳癌已經轉移到骨頭,是第四期,我不能治癒妳的病…」

「嗄!我怎麼都不知道?」

我們從檢查床回到電腦螢幕前,找出最早的骨頭掃描影像。她當時因為頭顱骨有一處接近耳道的病灶,造成耳朵一直隆隆作響,又有單側頭痛的症狀。乳房的腫瘤也已經擴散到胸壁上,及嚴重的淋巴結轉移造成手臂淋巴水腫。這些症狀都已經全部消失,但是我不能拍自己或病人的肩膀,以為已經任務完成。

「這些事我以前都告訴過妳的,妳只是暫時不記得了。」

她似乎總算回到現實裡,慢慢記起一年多前的情景。當看診結束,她離開診間時,雖然她仍然戴著墨鏡,看不到她是哀愁或是微笑的眼神,她離開的步伐是輕快,沒有憂傷的。

我想說的是,第四期的乳癌是不能治癒的,卻可能像高血壓、糖尿病的慢性病一般,好好的活著一段或長或短的歲月。它真的沒有「早期」診斷的優勢。

我更想說醫生是跟病人一樣的是凡夫俗子。醫病關係是可以互相信任、互相依賴,牽手同行的朋友,而不是經不起考驗的神話、偶像式的單向崇拜。健康的醫病關係並不以成敗論英雄,而是珍重那可同喜、也可同悲、久久長長的情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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