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乍見翻疑夢 發文時間: 2016/1/10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11,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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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潤蕃是先夫陳之藩先生在美國休士頓大學執教時的得意門生。多年前我在波士頓見到他時,他已是惠普公司實驗室的傑出工程師。陳先生說到潤蕃時,除了誇他聰明之外,對他沒有完全專注於研究工作,總透著點遺憾,認為他的原創能力遠超乎他在惠普的成就。我總笑他說幹嘛非要人人都去做研究不可。後來我跟陳先生在賭城結婚,他竟做了老師的伴郎。我們去加州看他們夫婦時,曾鬧著一起包山東大水餃來吃,哪知他包得又快又好,一人包辦了。

陳先生過世不久,潤蕃說他打算要退休了,因為有一本書要寫,這書若寫了,陳先生會非常高興。我說,「那你趕快寫罷。」雖然我完全不知道他要寫的是怎麼樣的一本書。後來我離港返台,行色匆匆,沒有來得及告訴潤蕃,兩年後突然接到他打到東海大學的電話,才知他回台探視弟妹,又打聽到我已離港,於是返美前寄了新寫的書稿給我。

沒想到《走出魘夢》的書稿拿起來就放不下了,憋著一口氣一直看到天亮。認識潤蕃少說也有三十年了,但怎麼都想像不到幾十年來他心中竟埋藏著不忍回想的過去,也許陳先生略知一二,但從未轉述過他的心事。所以我讀此書,是在驚訝裡開始,在震撼中結束。

潤蕃開宗明義說這本書寫的是三個女人的故事,這三個女人是他的二婆婆、婆婆與媽媽。二婆婆是潤蕃爺爺的二嫂,與婆婆二人在中共土改清算鬥爭時先後被活生生地打死。第一人稱的敘述回到他的童年,從第三章開始到全書結束,則聚焦在第三個女人,也就是潤蕃母親的一生。這三個女人的故事纏繞在潤蕃的靈魂深處,糾結在他的腦海。從大陸到臺灣,再從臺灣到美國,如影隨形,成一永遠醒不過來的夢魘。這個夢魘是他個人的回憶錄,而在挖掘回憶的過程中,他重建一幕幕令人腸斷的場景。

在二婆婆、婆婆死於非命之後,潤蕃從他的老家山東牟平縣城南四十里的韓家夼,寫到投奔的煙台,再到搭船去的青島,暫留的靈山島,最後在大風大雨中到了基隆。在這十二章的敘述裏,潤蕃的筆彷彿浸著淚,百般憐惜地看著他的母親在倉惶中對付排山倒海而來的難題。因為罩著一層回憶的薄霧,哀傷的調子有了淡淡的朦朧;或者是不堪回首的細節,或者是莽莽歲月的淘洗,敘事上偶爾顯出斷裂的痕跡。但我在閱讀的過程中,總是因意想不到的轉折而膽戰心驚。身為女子,設身處地對照前代女性的處境,風起雲湧,很難不興感慨,許多情節於我甚至是痛徹心扉。第一件事是生於1921年的潤蕃母親,纏纏放放了幾年腳才鬆開,而我母親生於1917年,居然逃過了裹腳的命運。不知半大腳的女子,是如何牽著稚齡的兒女在雲草蒼茫的鄉間跋山涉水地逃亡的。

第二件事關乎女童教育。潤蕃母親因是左撇子,說是誤信用左手在學校會挨打,嚇得不敢去上學,因而錯過了問學、讀書和寫字的機會,成為她終身的遺憾。雖說是誤信,我相信當年民智未開,絕對發生過這樣的事。之藩先生也是左撇子,但他用右手寫字,所以我並不知道。直到一次偶然坐在他左邊吃飯,老是撞到他,才注意到除了寫字,所有的事他都用左手。為了用右手寫字,不知挨了他父親多少打。我們對所謂不同的人,一律視為不正常,這是多麼粗暴啊!

第三件則更令人心痛了,是潤蕃平靜地寫下自己母親為了不讓子女活埋而情願被逼改嫁,後來還懷了別人的孩子。這麼曲折的段落,潤蕃只是幾筆白描。父母重逢時,母親挺著大肚子,父親不自覺地皺了眉頭;爺爺對母親說,孩子不一定要送人,曲家可以當自己的養;有熱心的老太太,為尚未出生的孩子找一個好人家;母親生下了孩子,是個兒子,但母親不要看;孩子送走時,潤蕃記得他紅彤彤、胖嘟嘟的小臉;幾十年來,他在心裡為他祈禱,祝他平安幸福。亂世人情,我們看到了無奈,也看到了寬容。《不要看》這一章,在我的心裡低廻往復許久。

全書共三十一章,第十五章記載了潤蕃一家經臺灣到海南島暫住,第十六章則是從海南島再回到臺灣。前一半的主軸是逃難,後一半就是在台重新建立一個家。

從海南島到臺灣,是軍隊移防,不是撤退,在新的土地上適應新的環境,仍然艱苦,但調子已是拓荒,不再是逃生了。潤蕃從小學到初中,到高中,到大學,他寫苗栗,寫新竹,主要是民國四十年到五十年這一個十年,但依舊是亂離人生。不論悲欣,日子總是往下過,而在後面頂著房樑不倒的是母親,僅為全家吃飽就耗盡了心神。然而在潤蕃的教育上,她取法乎上,她的眼光成就了他的人生,而在從大陸到臺灣,從流亡到定居的這一段旅程中,母親幾次面臨重大的抉擇。在生死存亡關頭,她永遠選擇與子女同在,任憑個人的屈辱變成了永恆的傷痛。在不可扭轉的命運底下,她畢竟沒有放過自己,為夢魘的網罟所糾纏,在1963年上吊身亡。我們也許可以說,母親所承受的,超過了一般人所能承受的,願這份情操能對人性的黑暗稍作救贖,只是以一弱女子而擔如此之重負,讀這位母親的故事,常因忍不住而潸然淚下。

想起陳先生吃飯特別快,而我特別慢,如果吃飯還講話,就更慢了。陳先生總是說:「不是你慢,是我快,你慢慢吃,別噎著了。」之後,總是再加一句:「除了曲潤蕃,沒人更快。」尋常言語,跟陳先生一起生活之後,忽然有了不同的意義:他吃得快,是曾經長期處在飢餓的狀態。這發現使我心痛得不得了,千山萬水,現在更明白了潤蕃所慘然經歷的,他母親所拼命維護的,只不過是人的基本生存權利而已。這也許是潤蕃在休士頓大學讀書時,與陳先生在師生之情外,另外建立起的一種特殊情分。

流亡的過程中,不論是在等船,還是到了港口卻不准上岸,任由風吹雨打的凌虐,潤蕃在書中一一呈現。我又想起在波士頓時,與陳先生在地鐵紅線的轉車大站-公園街站,換乘綠線。綠線有四條支線,但是在同一站頭等車。我問陳先生:「我們去哪裡?」他說:「看什麼車來再決定。如果E車先來,我們去美術館;如果C車先來,我們去看電影。」當時覺得真是浪漫極了,日後卻悟出是逃難的旅程在他身上烙下的傷痕,不管目的地,有車即上,抗戰時陳先生就是如此逃到大後方的。

二戰結束之後,有多少人來不及復員還鄉?有多少人還鄉之後,又再流亡?又有多少人一直在淪陷區,後來又落入中共的手裡。我母親在大陸懷的我,大著肚子在海上顛簸了多少日夜,才在南臺灣把我生下。至於爸媽怎麼從南京到廣州,再在基隆下船,最後在屏東住了下來,所有的細節我都不知道,他們在原鄉的點滴,也許就是幾張黑白老照片,以及一口陳舊的樟木箱。

潤蕃比我只大八歲,但我一落地即屬太平世代,一方水土養一方人,我15歲以前都在屏東:屏東醫院、勝利托兒所、中正國校、屏東女中。雖然學校集體打蛔蟲、治痧眼、清頭蝨,但生命都在穩定的狀態,不像潤蕃斷手、又得瘧疾。這些我都不知道,不知道就好像這些事都不曾存在過。我是在他的一字一句間,彷彿電影的鏡頭掃過,而親眼目睹了一個兒童幾次在生死線上的掙扎。所有的拼圖碎片加起來反映了一個大時代的悲劇,潤蕃所寫雖然只是其中一小塊圖片,但是多少補上了我出生前的一段歷史。

不知道為什麼,我比過去更常想起已在天上的父母,想起陳先生。我跟他們說話,複習他們人生裡的顛沛與流離。淚在眼眶裡蓄著,心中卻翻滾如浪花。深夜的東海校園,寂然無聲。昏黃的燈下,我想著他們。思念如流水,有時是溪澗,有時是江河,最後總化成大海。思念的潮水上漲,漫開,我的心越發溫柔起來。對此人間世,因為理解而更加悲憫。

潤蕃的母親沒有走出那個夢魘,我感同身受,在字裡行間靜靜陪著走過了這一段旅程。孝順的潤蕃亦在夢魘纏身下赴美留學,繼而成家立業。這血淚,六十多年後,一滴滴從他的心、他的筆滴下,凝結出這本書。潤蕃,你已為自己的手足以及下一代開展了可以自由生長的空間,在新世紀裡做著新的夢,而眼前之夢的甜美轉換了昔日的憂傷。你二婆婆的、婆婆的、母親的悽愴悲涼業已化成文字,留下了永遠的紀錄。他們在困境中的勇敢,因你的愛而寫入了家族史。江海一別,幾度山川,如今,我可以想見你每天清晨在鳥鳴聲中醒來,沐浴在加州的陽光裡。好風好水,陰影終究是散去了。

(本文獲作者授權刊載,此文亦刊出於《文訊雜誌》2016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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