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我說民主不亡國──張作錦《誰說民主不亡國》讀後感
首頁 > 人物 > 彭歌台北 > 我說民主不亡國──張作錦《誰說民主不亡國》讀後感
我說民主不亡國──張作錦《誰說民主不亡國》讀後感 發文時間: 2015/11/26   文 / 彭歌台北 瀏覽數 / 5,750+
  •  

人生有限,凡人所想的「未來」,往往限於自身的展望與期待。我成長於抗戰時期,當時的心願是一切為抗日。只要有一天把日本軍閥打敗,便可以國泰民安、天下太平。豈料後來的發展大大不然。歷史的變化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然後是國共內戰,是播遷台灣,毋忘在莒,克難中興。普遍嚮往的是憲政、法治、民主。更樂觀的想法是:以台灣的民主化為典型,影響大陸的民主化。這樣的轉型,過程必然是曲折複雜,可能需要幾十年、上百年。

很不幸,我們正面臨新的意外轉折。資深記者、專欄名家張作錦出了一本新書,封面畫有一張台灣地圖,被草草畫筆勾去。書名更是驚心動魄:《誰說民主不亡國》。

張作錦以駐外記者升任總編輯、社長,他寫的「感時篇」分見報章雜誌,此書是從專欄中選擷了96篇。自1987至2014年暫告擱筆,歷時27年。每篇都不過一二千言,言簡意賅,義正詞嚴。所貴正在切近當時事實,又能結合古今中外的正道,亦敘亦評,鞭僻至當。

讀者們都會注意到,1987年以後這些年,正是台灣由盛而衰,問題愈來愈多,進步愈來愈少的年代。追根究底,毛病就出在「誰說民主不亡國!」

誠如作者在自序中所說:

……偏安一隅的台灣,這些年來,耽於內鬥、怯於開拓,有些內在外在的問題,竟然歷久彌新,「感時篇」所言所論,有些仍有「溫故知新」的作用。不敢說記錄時代,視之為前後考證可也。

作錦兄所感之時,正是李登輝、陳水扁先後當政,以至於馬英九再度「輪替」,台灣走下坡的歷程。

這27年間,我棲遲海外、屏絕交遊,不甚接觸新聞媒體;所以,這96篇好文章,過去並未能盡讀。取得新書之後,我先挑選以前沒讀過的,譬如:《在安德海故宅,思前想後》。安德海是慈禧太后寵幸的太監,貪污好貨、弄權亂政。後來因擅自出京,違背了清王朝的祖制,被山東巡撫丁寶楨捉到,立即正法。作錦住在安的故居,靜夜省思,評語是:「若貪污成習,上下逐利,大家都不以為怪,不以為恥,則這個政權如何還能長久?」

安文發表於2000年三月,大概正是被揭發出來,總統府內用麻袋收賄款的前後。陳水扁因「海角七億」而入獄,不僅是對民進黨嚴重打擊,更是對台灣民主進程的重大挫折。作錦說:「歷史的發展有點曲折,但最後一定會與真理相契合。因此,歷史是最具資格的政治評論員,極嚴苛,但也很公正。」信哉斯言!

貪污會亡國,民主也會亡國嗎?作者慨乎言之:……台灣在國際上的地位和聲望,是民主政治挣來的。但是,我們的民主雖非「假貨」,卻是「水貨」,劣質已日漸顯現。如不反思省改進,這樣的民主會害了台灣。

「水貨」是冒牌,與「假貨」不過是五十步與百步之間耳。因為朝野都沒有實踐民主的真精神,沒有遵循法治的真規則,所以才會弄到現在這樣「四不像」。近鄰菲律賓和印尼都有比我們好的客觀條件,也都自稱是民主政體,但因黨爭激烈、貪污汙無能,至今國勢衰落、民不聊生。兩國都是台灣外勞的最大供應國。

民主,光靠招牌,不僅不能保障國家不亡,而且正是衰敗滅亡的導因。這是作者最擔憂的事,但是生活在台灣的我們,習以為常,見怪不怪,我們已經是困在溫水鍋中的青蛙。

水貨的民主足以亡國,道理其實大家都知道:

行政團隊以「溫良恭儉讓」為標榜,推動政務,動輒得咎。民主制衡原理,是防範政府走錯路,但不是不走路。現況是「寸步難行」,政府無為而不治,老百姓首受其殃。

民意機關是民主運作中重要的一環,我們的國會卻是僵化的樞紐。作錦有段沉痛的描述:……不要看常有直升飛機把流氓送去綠島,其實真正的大流氓都進了國會,士風、政風都不堪聞問。為了鞏固或奪取政權,他們還與財團掛勾,給他們各種牟利的方便。於是國民的貧富差距就愈來愈大,衍生的問題也就愈來愈多了。

這樣一針見血的評論,言人之所不敢言。非僅此也,他更大聲疾呼:「請王金平離開立法院」。作錦引用前立委蘇起的剖析,指責立法院「有一個全世界獨一無二的制度『朝野協商』」,參與協商的立法院長及政黨代表,掌握大部分立法案的生殺大權。其中任何一人都有立法案的實質否決權。「最特別的是,每個政黨,不論立委人數多寡,一律平等參與,都只有兩名代表,亦即,在立法院113位立委之中,人數高達81(上屆)或64(本屆)位立委的國民黨,在密室中與總數只有三位委員的少數黨同等分量」。

這就是為什麼國民黨雖然「完全執政」而竟無所作為的癥結。「政黨協商」解除了執政黨「受多數選民付託」的武裝。王金平是立法院長,這套辦法若非經他同意(甚或是主動提出),應無實現的可能。因此,作錦的建議,聽起來似乎很激烈,皆在情理之中。

可是他的建議,卻與政治現實全不搭調。朱立倫以國民黨黨主席和總統候選人身分,已經推動修改黨章,請王金平繼續「不分區」,繼續當院長。問題是,在明年大選時,一旦民進黨「完全執政」,「政黨協商」的老例還會推行下去嗎?

早在1993年,作錦就曾大聲疾呼:「讓外省政治人物全數退出政壇」,「政爭模糊了制度的缺陷,省籍情結遮掩了大眾對問題的注意和認知;若是外省政治人物全數退出政壇,將可把問題的癥結清楚地呈現出來,從而謀求解決,這不僅是對台灣同胞好,也對外省人好。」

省籍情結就是本省人與外省人之間不夠瞭解、不夠信任,從而滋生種種矛盾。大家冷靜想想,台灣自1945年光復,至今已是70年。光復之初來的外省人,或已垂垂老矣,或已嫣然物化,早歸道山。就是光復那年出生的外省娃娃,今年也高壽七十,縱有從政的壯志,恐怕也要嘆一聲:「甚矣,吾衰矣。」

所謂省籍情結,是某些政客操作的符碼,而非政局紛亂的主因。就算是所有外省子弟全都退出政壇,台灣政治的光譜並不會立即改變。問題在於:中華文化的根深植在台灣,要把所有大樹都砍伐一空,「去中國化」,焉有可能?

在水貨民主體制之中,「政客收買選票,百姓零售國家」。如果人人自私自利,只顧眼前,作錦警告說,「官民全力使台灣破產」,現在已經差不多了。經濟成長率一路下滑,到了「無可零售」時,怎麼辦?

大陸的睡獅已經醒來,台灣的龍猶是「自我感覺良好」,作錦分析台灣民心是:「統,不願;獨,不敢;維持現狀,不甘」。他提出「大陸現代化是統一條件」,「贊成以公投決定台灣統獨」。問題是,我們期待大陸現代化,自身要先有卓然自立的條件。自己如果「舟不進則退」,等得及大陸和世局的變化嗎?兩岸關係如何處理,將是2016年總統大選的勝負關鍵。許多人都不知道該怎麼辦?光是說說「維持現狀」恐怕是無法通過民心考驗吧。

在全書中的五大主題之中,作者寫得最痛切、最深刻的是「自由而無秩序,終將失去自由」。他批評的對象,正是他終身從事、至愛至敬的新聞事業。民主政治圓滿運作,必須新聞自由和司法獨立,相輔相成,方能成功。說到台灣新聞界的現況,作錦引用黎智英名言:「沒有人性方能作傳媒」。一言而推翻千古經典,多麼可怕?

記得作錦曾發過一段感慨,「回顧威權時期,言論未能充分自由。可是,如果有人講了真話,提出高明見解,最後仍會有人聽、有人信、有人行。現在,一切解禁,言論自由,全無禁忌,你愛說什麼說什麼,但不論你有多麼好的意見,全都是狗吠火車,空追一場」。

正因為新聞傳媒有意無意地競相以「沒有人性」為標榜,公眾若仍期待新聞界能發揮有為有守的獨立精神,對政府有監督制衡的作用,對公眾有「雷達導航」的功能,何異乎緣木求魚?

在台灣的民主化進程中,《聯合報》曾是重要的推手之一。張作錦在總編輯任內,當年許信良在桃園選縣長,發生中壢事件。有關方面都希望能化解於無形,惟有《聯合報》破除禁忌,做了詳細的獨家報導。那樣的新聞自由,長遠而言,是對國家有利的。此事或非張作錦一人之決斷,但一定起了重要作用。

自有網路等新生事物以來,平面媒體面臨嚴重的挑戰。報紙、雜誌乃至圖書,逐漸都走向衰退之路。經營者亟圖自保,對市場占有率最為關切,對政風、士風、文風所能提供的貢獻,就談不上了。雖然說「豈有文章傾社稷,從來佞幸覆乾坤」,不幸,而文章之士、佞幸之臣同流合污,民主政治必然不堪設想了。

作錦對新聞事業,愛深責切,仍懷著熱切的期望,他反覆叮嚀:「媒體不要自作奴僕」,記者要有「史德」,至少應該「風俗偷則不同為惡」。可惜「震耳欲聾的台灣」,與他的祝勉常常背道而馳。新聞自由猶如無疆野馬,沒有人性不講道德,民主政治怎樣可能上軌道?

為挽救新聞媒體「不進則退」,除了從業人員必須經歷一番精神提煉,尋回人性,重蹈正規之外,更重要的是傳播事業必須從制度架構等方面,作根本的檢討與改革。譬如說,報紙真需要每天出幾十大張嗎?電視真需要有兩三百頻道嗎?這些問題很大,非本文主題,暫止於此。

作錦以《誰說民主不亡國》來表達他的憂慮:水貨的民主,像目前這樣亂糟糟,當然會蹈於危亡之機。但他的種種呼籲、種種評論,都出於「心所謂危,不敢不言」。台灣曾經「輝煌」,若我們不能痛悔前非,即使不亡國,落到菲律賓和印尼那樣的境地,情何以堪?

作錦仍期望台灣能摒除「水貨」,實踐真傳,惟有真正的民主才能保證台灣的生存發展。這是一種積極的期待。

我和作者有同樣的焦慮,但我對於中華文化這條看不見的根株,抱著更為樂觀的前瞻。「山窮水複疑無路,花明柳暗又一村」。大多數人都明白水貨行不通的時候,就是轉型的機會。

幾個月後的大選,可能出現又一次輪替,有人擔心中華民國會不會就此壽終正寢?中國國民黨會不會就此瓦解煙銷?我認為沒有那麼嚴重。中華文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至大至剛的力量。慢吞吞的中國人自有一套以正剋邪的章法。我還是認為,真正民主可以救中國、救台灣。我不是存心與作錦唱反調,我說,「我說民主不王國」。我們的心思其實是一致的。

余英時先生在《歷史與思想》一書中,強調一個觀念:「思想可以創造歷史」,他認為思想一直是歷史進程中一股重要的原動力。所以人對歷史必須負責。因此,歷史潮流具有不可抗力之說,是一種誤解。

不過,余先生引述孔子的話:(論語、憲問)……「道之將行也與,命也;道之將廢也與,命也」。

孔子很少談「命」,「命」似乎是無可如何的神秘力量。但孔子在當時與後世,都被形容為一個「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人,他雖承認「命」的限定,但他始終篤誠實踐,抱道自重,不肯向「命」投降。

天命悠悠難知,然而,正直的道理永遠站得住。「知其不可為而為之」正是孔子之所以為孔子的偉大之處。我輩後生小子,雖不能至,心嚮往之。我願以此為作錦的健筆祝福。在民主沒有完全真正實現的今天,還不是你停筆罷耕的時候。

推薦閱讀:《誰說民主不亡國》/張作錦著;2015天下文化出版

天下文化 / 小天下 / 未來少年 / 遠見雜誌 / 30 雜誌 / 哈佛商業評論  Copyright© 1999~2016 遠見天下文化出版股份有限公司. All rights reserved.
讀者服務部電話:(02)2662-0012 時間:週一 ~ 週五 9:00 ~ 17:00 服務信箱:gvm@cwgv.com.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