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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中華的多元和開放 發文時間: 2015/9/11   文 / 郭振羽新加坡 瀏覽數 / 6,4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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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1年,杜維明在美國人文社會學會主流刊物發表論文“Cultural China: The Periphery as the Center”(Daedalus,Vol.120, pp. 1-32, No. 2,Spring, 1991),一般翻譯為文化中國;邊緣中心論,提出文化中國的概念,相對於政治中國經濟中國,做一對比。他有意地把討論的中心點從中國拉到中國之外,指出文化中國包括三個意義世界(symbolic universes),各自獨特而又不可分割:第一是指大陸、香港、臺灣、新加坡等地的華人社會,也即是以華人為主體並運作的社會。(從新加坡的角度來看,把新加坡跟兩岸三地放到一起討論,不只是政治上不正確,而且在身份上混淆不清,所以在新加坡一般不接受這樣的歸類。)第二個意義世界是散布在世界各地的華人社群,他稱為離散族裔(diaspora)。第三個意義世界是杜維明的創見,他將文化中國概念擴張,包括與華人沒有血緣、沒有婚姻關系,卻對中國文化情有獨鐘的外籍人士,即第三個意義世界。這是杜維明相當堅持的三個意義世界。

20多年來,杜維明多次在不同的場合主持過以文化中國為主題的學術會議。他個人更是經常應邀到各地學術機構發表演說,闡述儒家和文化中國的理念。杜維明由文化中國出發,以儒家思想為中心,汲汲於推動文明間的對話,熱誠感人。

時過20多年,近年來杜維明開始對這一概念有一番反思。2013年5月,他在哈佛燕京學社發表演講,題目是“ Cultural China Re-examined: The Question of Identity”(文化中國再審視:認同問題)。他指出,在將近1/4世紀中,文化中國的三個各自獨特而又不可分割的意義世界都發生了重大變化,因此需要重新審視過去的觀點。由於時代的巨變,杜維明反省自己原有的觀點。他說,20多年前所強調的中心無處可循,邊緣四處可見,現在應該改為中心無處不在,邊緣也已成為中心。這是他文化中國觀點相當大的調整和跨越。

杜維明當年談Cultural China,,是一創見,譯為文化中國,對應政治中國和經濟中國,可視為當然。今日談文化中國,時間空間以及全球化整合的程度,都有異於當年。在今天,在中國談文化中國,和中國之外談文化中國,反應和理解也大有不同。站在華人的視角,尤其是當現實的政治的中國與歷史的文化的中華內涵差距擴大時,二者的不同就顯示出來了。

我覺得文化中國概念的局限性來自於中國一詞。杜維明的論點環繞邊緣中心論,原意是要消除中國文化霸權的偏見;但是將Cultural China譯為文化中國,不能超脫中國一詞的地理涵義,以及作為國家的政治涵義,也就無法脫離中國本位霸權內涵,容易陷入政治化的雷區。

中國中華對比,前一概念是地理的和政治的,是趨中心的;中華概念則是文化的和歷史的,是去中心的。既然是強調邊緣即中心,重點應該是去中心化。因此我們應該以具歷史的和文化意涵的中華, 替代偏重地理和政治意涵的中國。Cultural China的概念,由文化中國超越到文化中華,可以避免對政治文字符號的誤讀。

文化中華不以政治實體或地理位置來定義中華二字,而是以源起於中華大地、流播到五洋七洲的今日華夏文明作為文化中華的定位。超脫地理的疆界,理念的疆界就可以擴大,可以模糊化,融入一個開放和多元的世界。在這個概念下的“文化中華”世界裏,文化是流動的,沒有邊界,也就無處不可成為中心。

在這個中心裏面,文化的調適與變遷乃是以本地為中心與周圍環境的互動所產生的。所謂邊緣,實則越來越呈現其本土和自主特色。很可能一個時期的邊緣,不久就會演化為次中心,甚至中心;我們也都隨著這些互動、演變而遊走在中心與邊緣之間。

中華文化源遠流長,20世紀之前,世界相對封閉,中華文化就基本局限於所謂的神州大地。但現在,華族移居世界各地,數量加速增長,具有全球性,流動性極大。以上所說中心-邊緣重構的現象,在離散族裔(diaspora)中—尤其是海外華人身上特別明顯。立足海外,遙望中原,生活在移居地的當下,邊緣不再是邊緣,而是具有華族文化本色但兼有本土個性的新中心。

除了中心-邊緣概念的重構之外,此時此刻提出文化中華,還希望能破除文化大一統的迷思,同時強調文化的開放和多元。

中國歷史上有政治上的統一,在文化上卻始終是多元的。以中國之大,語言之雜,地方文化自有其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與來自中心霸權的文化對應互動以至於抗拒周旋。中心與邊緣,文化上可以共榮並存,不求統一。以戲劇為例,中國古典戲劇,可以說都是地方戲劇,無論是京劇、豫劇、越劇、昆曲、黃梅調、歌仔戲,各有其傳統有其特色,源自地方,卻傳播海內外,不求大一統,也不必大一統。

再以文學為例。中華古典文學主流,我們公認是唐詩宋詞元曲明清小說,脈絡分明。但是,這一兩千年來每個時代的中華文學經典都是這麽「正統」而單元嗎?白話文運動以後的中國文學,我手寫我口,更不可能是單元的。植根於地方的方言文學:吳語、粵語、閩南語,都有其文學傳統。今日中華文學典範中心在何處?北京?山東?陜西?莫言的小說好用山東土話。陳忠實的作品以陜西鄉間為背景,採用關中方言。眾多不同背景的文學傳統各有其特色,都是中華文學的一部分,是地方的,也是普世的,是多元的,沒有一個單元的中心。

近年來,旅美學人王德威、史書美和石靜遠相繼提出「華語語系」(Sinophone)文學的主張,並以馬來西亞和新加坡的華文文學為例,呈現出將本土特色與中國古典文學傳統融合,建立(中國之外的)本土華文文學傳統。由此可見,中華文學是多元的,而且還在持續發展中。從英語語系(Anglophone)文學發展的歷史來看,今日所謂的英語文學已經不是英美文學,而是各個地區(加勒比海、印度、澳紐、非洲)都可產生各自的英語文學傳統,構成英語語系文學的一部分。這會是「華語語系」文學的未來嗎? 

文化發展是一動態過程,如能開放包容,即能生機盎然,百花齊放。我們期待21世紀的文化中華,保留其開放多元的文化性格,得以同中存異,異中求同,綜合多元,乃成其大。

(原文刊载於亞洲周刊2015年8月16日,39-40頁;本文獲作者同意授權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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