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見華人精英論壇 | 夢憶縱貫線──我的南來北往的青春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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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憶縱貫線──我的南來北往的青春文本 發文時間: 2015/7/4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5,9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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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那一年小六,我們屏東市中正國校六年己班的同學,要去畢業旅行,目的地是台北。縱貫線起於基隆,訖於高雄,我們搭支線從屏東到高雄,再換車到台北,就距離言,差不多是全程了。我跟爸爸早上四點起床,趕五點多出發的第一班北上列車。爸爸騎著他的狗頭牌自行車送我到火車站,後面沒有座位,我坐在前面的槓子上,爸爸用他厚重的大衣把我扣在裡面,像一隻小小的袋鼠。在初冬清晨冷冽的空氣裡,我聽得到,也感受得到爸爸溫暖的鼻息。我們沿著中山路前行,電線桿上的麻雀尚未醒來,兩旁收割後的稻田安靜地俯臥著,只有長長的街燈在深沉的夜色裡投射出橙色的光影,偶爾點綴著幾聲狗吠。

但火車站卻是完全不同的景象:站前的小吃攤上坐滿了南來北往的旅客。爐火的熱氣給黯淡的燈光抹上了一層白霧,彷彿從漆黑的國度突然闖進了一個奇幻的小鎮。我們坐在夢境裡,爸爸叫了兩碗鹹豆漿,說:「給她加一個雞蛋」。是從那時起我就愛上了火車站,還有鹹豆漿的。

因為是普通車,每站都停,13個小時當中我幾乎都在看窗外。在高雄換車後,天,逐漸亮了。火車穿過平整遼闊的原野,那斑駁的黃綠一路連接到天邊,緩緩隱入一片淡淡的藍。遠處偶見幾個人,幾座村舍;然後是魚塭,是埤塘。幾十年後讀到下面這幾句台語詩,是詩人看了陳澄波油畫的感想,卻倏然想起了我的嘉南大平原:

赤艷厝瓦,

是阿媽大紅棉被,

露出春夢的燕尾。

圓滿埤塘,

是母親梳妝鏡台,

照出歲月的影彩。

層層疊疊的青青稻禾在火紅的太陽底下搖盪出悲歡交集的夢。而鐵灰色的火車在記憶的底層一逕向前奔跑著,出鏡了又入鏡。我在淚光中看見靜謐的水田與暴烈的暗流。

我就這樣往外望著,看火車向前一站站奔馳而過。從左營、岡山、台南、永康、善化而柳營,新營。這一路上有多少以營為名的小鎮啊! 之後是嘉義、民雄、大林、斗南、斗六,接著是員林、彰化。我現在已記不清了,大概賣竹盒便當的小販這兩站最多了,好像有一塊酸蘿蔔是第一次吃到,而那半個滷蛋是我吃過最香的。我傻看著窗外,連地名一一嵌入腦海。

從彰化到后里可以看見馬場,還有大片的甘蔗園,過了泰安及大安溪鐵橋後,突然間就進了隧道。只聽得轟隆轟隆,才出隧道,又進去另一個隧道。火車在隧道中穿行,車輪滾動,感覺特別快。那山洞好像穿不完似的,一個接一個,連著跑了八,九個,過了勝興,三義,銅鑼,慢慢緩下來,進了站,才知是竹南,我們剛剛穿過了一連串苗栗的山城,就要開往新竹了。而進隧道前,也總要先會車,一直等到對面的車飛奔而過,我們才進山洞。這時也才悟出來,我們走的是山線,不經過台中。我們在晨曦中出發,到台北時已是萬家燈火。回程走海線,看見了台中,與蜿蜒在山谷中的隧道之行是完全不同的經驗,而老師說,回來就要模擬考了,叫我們收心,窗外的光影頓時黯淡下來。

(二)

在屏東女中念初中,二年級下學期快結束時,有一天放學回家,鄰居說:「你爸爸住院了。」我不信。但在家裡幫忙的老胡看見我也這麼說。進了家門,果然媽媽不在,爸爸的床是空的。那天晚上媽媽很晚回家,從金門回來在陰濕的坑道裡得了肺結核的爸爸,現在又患上了肋膜炎,住進高雄的二總醫院。最緊張的時候,媽媽待在醫院裡,實在放心不下,再趕回屏東。眼看撐不下去了,我們三個大的姐妹自告奮勇輪流搭火車到高雄給爸爸送雞湯。我14歲,二妹11歲半,三妹不到9歲。我有時帶二妹,有時帶三妹;有時他們兩個一起去,有一次沒有人手,三妹提起了小罐兒燉雞,二話不說自己摸索著上高雄去了。

那一段日子,往來於高屏間,站頭都記熟了。先是六塊厝小站,上下車的沒幾個人。無論有沒有座位,我一定站到門邊去。只有在門邊,才能感受到火車經過下淡水溪鐵橋的氣勢。鐵打的花樑桁架像是水面上垂直企立的蕾絲花雕,那種細緻的剛強,坦然立於天地之間的姿態,使我心覺寬廣;過橋如聞驚蟄時的雷聲滾滾,因腳下震動而更感痛快。我也可以看到聯結兩節車廂的那個自動掛鉤,隨著火車奔馳而顫動。車廂與車廂的間隔與縫隙裡,可以看見滾動的輪子,同時聽到東次、東次的聲音。再望遠一點,可以望見平緩的溪水與沙上的西瓜。等看到一叢叢的香蕉樹我就知道鳳山近了,而高雄也不遠了。

曾經問過母親這個火車掛鉤有沒有名字?媽媽說:「有啊!叫詹天佑。」多奇怪啊!哪有掛鉤用人名的?中國人自己設計、鋪設的第一條鐵路,是從北京到張家口的「京張鐵路」。總工程師就是詹天佑。民國以後,鐵路延展到歸綏,也就是現在的呼和浩特,就從「京張鐵路」改叫「平綏鐵路」了。如今的終點在包頭,又已改稱「京包鐵路」了。我們老家在居庸關外的宣化,離八達嶺不太遠,也是京張路上的一個站。這鐵路要穿過長城內外的燕山山脈,工程非常艱鉅。我母親在家鄉時到過八達嶺長城,看到過詹天佑的銅像,所以最佩服的就是詹天佑了。其實火車的聯結器叫做詹氏車鉤(Janney coupler),是一位名為Hamilton Janney的美國人發明的,可能因為他的姓氏譯成中文是詹氏,雖是詹納而非詹天佑,卻因此成了一個美麗的錯誤,但絲毫未減損詹天佑在中國鐵路發展上的貢獻。我是在從六塊厝往九曲堂的站頭愛上聽著金屬撞擊的聲音過橋的,尤其還可以看著掛鉤與輪子的擺動,那種特殊的視效與音效是多麼的迷人。感覺上與橋身好近,似乎伸手就可以觸及。不過火車上到處貼著這樣的標語:「不要把頭手伸出窗外」,所以我也從來沒有想過要犯規。我的青春文本早早標示出驛馬星動,火車的交響與節奏遠在我的少女時代已為我的人生譜就了背景音樂。不只是夢憶,我是情迷。

(三)

父親在二總醫院的日子還沒有結束,媽媽發現她得了乳癌,也住進了同一家醫院。母親是個責己甚嚴的人,她又怕爸爸知道,又怕麻煩別人,我擔心她會孤獨地自己爬上手術台,所以對我那三個還是兒童的妹妹說:「你們要乖乖聽老胡的話噢,大姊去高雄看媽媽,看了就回來。」

每次去高雄,都是早出晚歸,但這一次是晚出,放了學才去趕火車。我到二總醫院時暮色已蒼茫,而媽媽並不在醫院裏。原來手術並未安排在當天,媽媽去了醫院附近、她的國畫老師王令聞與爸爸少年時的籃球偶像王玉增伉儷的家。看到媽媽慈愛又堅強的面容,我忍不住哭了。當晚在沉沉黑夜中再趕火車回到屏東的家,看到那麼信任我的小妹妹們,又忍不住哭了。然而媽媽終究是一個人上的手術台。

爸媽同時住在二總醫院期間,終因護士無心的傳話讓爸爸知道了母親罹癌的事。之後幾個月我們姊妹一起趕火車與爸媽在醫院相聚。先去外科看媽媽,再去內科看爸爸。康乃馨在花店裡堆得滿坑滿谷的時節,我們這樣在醫院慶祝了屬於母親的日子。

初中畢業時我直升屏女,可是爸爸希望我去台北考高中。這時媽媽已去了台北榮民總醫院照鈷六十,而我準備北上趕考。臨行前父親從二總醫院請假回家。這一次是正式離家了。爸爸有病在身,不能幫我,於是口述教我怎麼收拾行李。把需要的東西塞進他從美國回來時拿的舊行李卷,用腳踩實了,把繩子拉緊再打結。他囑咐了又囑咐,叮嚀了再叮嚀:「這一回買的是對號快,絕對不會沒有座位,但你要記得在高雄換車時不要跑錯月台,中午肚子餓了,可以買在車上賣的排骨飯鐵路便當,很好吃的。」

第二天早上搭7點26分的普通車北上,再在高雄換8點半出發的縱貫線對號快列車。爸爸牽著四歲多的小妹,陪著我先到火車站的行李室去寄行李,然後送我上車。看著窗外面色蒼白的父親與穿著咖啡色小短褲,白底小綠葉上衣的小妹,突然覺得眼前模糊一片,玻璃窗上全是雨水,我看不清楚他們的樣子了。一直到列車出站,見了藍天綠樹,方才悟出根本沒有下雨。那一片模糊竟是我臉上的淚珠。

雖說高雄火車站有四個月台,轉車的時間其實綽綽有餘。但我太緊張了,見到月台就上,發現錯了再下,在長長的台階上上下下,如此兩三次,直到爬上了第四月台,找到位子,我的心都快要跳到嘴裏了。坐在位子上,那麼些月台在眼前延展開去,竟然好像看到〈背影〉中的父親在吃力地爬上爬下,我的視野,聚焦在月台上想像中的那袋橘子,重如千鈞,不禁又流下了眼淚。火車兩點多到台北,去站上領了行李卷,心中忐忑,不知爸爸自己怎麼回的高雄的醫院,而妹妹們又如何?

在台北寄人籬下,恆常惦記著母親。待了兩天,實在受不了。清晨五點多,送牛奶的把牛奶擱在門外的鏗鏗聲吵醒了暫住客廳的我。本來有心事,在客廳裡也睡不沉,乾脆起來摸索著走向木柵公路局站,搭6點5分開的第一班車往火車站,再走到公路局東站往石牌。輾轉找到了癌症病房,看見了住在大統艙、因照鈷六十而掉了大把頭髮的母親…。]

媽媽在台北待了三個月,照完了一個療程,要回家了。我站在台北車站的月台上送母親。想起她放療所受的苦,我的心都碎了。此後北上南下,離家回家,我經常在車裡呆望著遠看相交、實際平行的鐵軌,還有會車、錯車的情景。多半時候我是一個人上路,習慣於自處。有一次媽媽要去台南開會,我們一起坐火車。不知為什麼她在車上講了「碾玉觀音」的故事。她下車後,倒害我一路哭到了新竹。好像古往今來的遺憾,都讓我一人承擔了。那些年,回家是多麼艱難的一件事。是不是不說話的車站與月台,親眼目睹了我少女時代無數的眼淚與無窮的離思,所以只要看到火車進站,我的心就溫暖了起來?

(四)

我考上了北一女,頭兩年先住在附近全是稻田的延吉街,後住在三輪車伕聚居的和平西路二段。高三時為了減少路上的交通時間,又搬到貴陽街。清晨或深夜,火車開過中華商場都清晰可聞。每天早上我走過中華路的平交道,在路邊攤吃早餐。我總是叫上一碗鹹豆漿,一邊借看豆漿攤訂閱的《聯合報》。當時副刊上連載的是瓊瑤寫的〈月滿西樓〉,在聯考的壓力之下,平交道旁的晨餐時光是最快樂的,讓人可以暫時物我兩忘。我每天早晨好像都是為了要知道那幾位男女主角的感情發展而撐下去,雖然他們的情緒表達有時激烈了些,但小說敘事的文筆優美,使我在「此情無計可消除」的當下,倉皇中有些許慰藉。

火車經過平交道,叮叮叮,柵欄放了下來;轟隆轟隆,火車開過去了,柵欄又起。這樣整整聽了一年火車急駛而過的聲音,平交道柵欄起落的聲音,「停、看、聽」變成了生命的符碼,我駐足,我傾聽,我觀看。我熱烈地活著。

學期結束後我回到了家,可以多陪陪這些年來一直臥病在床的父親。一個月後再北上奔赴大專聯考,然而沒等到放榜,爸爸已棄我們而去。

進了台大,寒暑假回家,是不是都有返鄉專車可以坐,已不甚記得。但過年返鄉的平等號專車一定有。是在後車站上車,人多得不得了,又沒有劃位,車一來,同學們蜂擁而上,有些居然從窗戶外爬進去佔位子。堅持要送我的學長人長得高大,眼看我上不了車,情急之下就把我的行李從窗外送進去,我再隨人潮從門口擠上車。汽笛一響,火車開動了,慢慢加速,越過中華商場的屋宇,駛向一望無際的大地。家一點點近了,我又一次坐著火車奔向黃昏的燈下。

那樣的日子遠去了,在歲月重疊的光影中,隱隱浮現出在縱貫線上南北奔波的我:我與我的火車,我的月台,我的車站。

(原文刊載於2015年06月04日《中國時報》人間副刊、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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