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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來(下) 發文時間: 2013/12/27   文 / 童元方台中 瀏覽數 / 7,3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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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離屏東前,我們三人找小館子吃飯,小妹記得一家叫半畝園的北方館,在天津街、開封街左近,打算吃完了就北上。但找來找去找不到,反變成了遊車河。是仙宮戲院附近嗎?仙宮多映西洋片,爸爸以前最喜歡去那家戲院看電影,看完了就去旁邊的「古今書局」走走,最後總會看上幾本二手的舊書,張潮的《幽夢影》、劉鶚的《老殘遊記》都是這樣買回來的。

不知怎麼到了中山公園了,從前只要上公園玩就是開心的一件事。媽媽說:「公園裏的睡蓮多美啊!」爸爸說:「可以釣池中的山光雲影就更好了!」車過屏女,這是我的初中啊!牆裡依稀見到婆娑的樹影。屏女校園有很多熱帶樹種,想起自己在第倫桃、麵包樹、波羅蜜的庇蔭底下沉思,度過多少孤獨的時刻。車過仁愛國小,我不好意思要求再轉到中正國小,我的母校去。有一年雙十節提燈,學校知道了仁愛會出動鼓笛隊,於是臨時在庫房裡東翻西找,終究尋出一面特大號的鼓,由我一夫當關。爸爸比我還興奮,跑在遊行的隊伍前面,在每一個街角叫喚我。

這樣彎來繞去,居然就繞到中山路上了。每個小城似乎都有這樣一條主街,從火車站出來就是。過了金碧輝煌的媽祖廟,除了令人生畏的養安醫院與幽深靜謐的東山寺外,就該是一望無際的稻田了,而現在全成了商店。兒時老是奇怪著為什麼變電所在稻田的中央?我愛亂走田埂,但沒敢走得那麼遠。

小學四年級開學日當天,正是大颱風之後,豪雨雖停,大水未退,和念小二的妹妹走路上學,但哪兒有路呢?兩旁的稻田水漲,路已成河,跋涉到校門口,卻不知大門在何處?這才悟出來,根本不用上學了。

最難忘的一次水漲,我四歲。附近人家養的雞鴨鵝,全讓大水沖了出來。有一隻鵝,從後死咬住我的裙子,就是不放,而我嚇得一邊叫嚷,一邊掙扎,最後,逃是逃掉了,但裙子給咬下了一個三角,原來鵝是很兇的家禽。

天晴的日子,路邊總有人曬東西,最多是蘿蔔乾,還有芝麻渣,不知是不是榨麻油後剩下的?因為實在太香了,忍不住嘗了嘗,真是難吃。

左轉拐上了勝利路,隨便找了一家餃子館,居然還有小米粥。廚房裡掌杓的、外頭跑堂的,都不是一九四九前後渡海來台的北方人,而菜式卻是一樣的地道。勝利路不是當年的一巷嗎?雖然它是一條大馬路。我們吃飯的小館從前是菜場,對街是空軍的眷村。叫眷村其實不太合適,因為是開放式的,未曾成一真正的聚落。近鄉情怯,我並沒想要回老家看看,我不敢啊!在時間的面前,誰敢頑抗?但我可以過門而不入嗎?

站在勝利路上,向前眺望。想起有一次晚飯後,爸爸牽著我和大妹去散步,就這麼往前走,走啊走的,一直走到了屏東機場。天地何其遼濶!星星一眨一眨的。遂教我們看星星,看見沒有?最亮的三顆是獵人的腰帶,還有一顆亮的,伴隨著一堆朦朧的星雲,是他的劍。獵人叫奧利安,天后赫拉討厭他吹牛而派毒蠍螫死他。之後宙斯不忍,又把奧利安與蠍子都擺上天。一個是獵戶,一個是天蠍。一個從地平線上升起時,另一個就落下。兩個仇人可以永不相見。在清冷的冬日,心急地想著趕快到夏天,好去認天蠍座。爸爸忽然說: 「『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那二十八星宿中的參宿就是獵戶,而商宿就是天蠍」。參商二星,生離即死別,不知為什麼,我竟流下淚來。

再望遠些,馬路那邊應是我念過的幼稚園了,名字也叫「勝利」。那時媽媽要生大妹,日常起居作息均感吃力。我雖剛滿兩歲,因為會分辨顏色,又會數到一百,幼稚園就破格收了。後來聽母親說,園長看我太小,所以經常抱在手上。幼稚園畢業時,已經認了很多字,證書上有圖章,知道她叫孫菊人。我記得她長年一襲素淨的旗袍,人澹如菊,風姿亦雍容。

與一巷平行的,自然就是二巷、三巷、四巷、五巷。這幾條巷子均屬勝利新村。聽說人稱「將軍村」。三巷,叫青島街,也是一條大街。兒時常有野台歌仔戲上演,很多小孩爬到榕樹上看,我跟大妹勉強擠得上防空洞去看,也看得津津有味。

有一次我以為前面的婦人是媽媽,就在後面叫,媽媽,媽媽,但她走得很快,我怎麼都追不上。一路追,一路喊,一路哭,她終於轉過來了。啊!不是媽媽!但追不到她的那種著急與緊張,想起來就椎心刺骨。

中山路與青島街口的房子,圍牆都拆了。從前的深宅大院已經變成開放的將軍之屋。是叫活化罷?活化的結果,古樸的、含蓄的味道全沒有了,新漆的五顏六色給整條街的歷史帶來了一些娛樂效果,實在是可惜。孫立人曾居於此,但也沒有工夫進去憑弔了。

那稱為二巷的,就是我的家了。八、二三時父親的信就是從金門寄到「台灣省屏東市中山路勝義巷七號」的。我好像仍然可以看到信皮子上工整的毛筆字。爸爸練魏碑,那些字帖也都是從古今書局買回來的。

小妹,還有她學生都說,去家裏看看罷。回家看看,當然是從外面看,但已在意料之外,在計畫之外。怯怯走到巷口,這是張家、羅家、馮家、盧家、吳家,啊!我們家。勝利新村,昨海今田,房舍猶在,只是物非人亦非。

母親愛花,我們四姊妹亦因而全愛花。每一個人都有從外面帶著花回來,或播種或插枝的經驗。整條巷子是日本人蓋的和式家居。院中花木扶疏,石子小徑兩旁種滿了如蘭的草花,短磚牆上部是空的,底下栽著大紅的扶桑與燈籠花、炸彈花,還有許多不知名的什麼花,我們的遊戲之一是把花上的細管子一根根抽出來吸蜜。蔚藍的晴空下,常有花葉在短牆的鏤空處迎風招展。幾盆麒麟花開得飽滿,草本的雞冠花、鳳仙花、千日紅之類的,大概是我們幾個從別人的院子裡挖來的。

這邊牆角幾棵檳榔樹,那邊牆角一棵大王椰。年年檳榔、椰子結實的時候,有工人來採收,腳上套了草繩圈直直爬上樹頂,又快又帥,我們都看傻了。每一次工人走時都會留下幾個椰子給我們吃。

艾倫襲台的那天,中南部風雨交加。我夜半醒轉,聽見爸爸起身開了大門。跟著父親到了大門口,他說:「你看那大王椰,搖擺地厲害,我怕打到屋頂上,可就危險了。」夜色中看著大王椰吹過來,彎過去,有一種說不出來的詭異。

15歲我離家,20歲全家搬到台北。兩年後畢業旅行到屏東,曾到過舊居一次,那時的花草已無從尋覓。何況幾十年流光如飛矢,射向不可知的長空。屋雖未拆,鄰居全不相識,但見窗裏一老翁閒坐。大概我沉吟良久,引起他的注意而走出門口,雖然我站在短牆之外,卻似闖人家宅的怪客。

但我的腦袋卻不聽使喚,已在想像中穿堂過戶,進了大門。那厚重的門閂、高起的玄關、凹入的壁龕、塌塌米的臥室,還有花紙門的櫃子。最喜歡家裡過年換花紙了,媽媽總是挑淡雅的,有菊花,有蘭花。

想起昔日有一晚,媽媽帶了幾個妹妹出去了,只有我跟爸爸在家。也不過是八點左右的光景,忽然雞叫了,遠近的雞鳴隨即此起彼落,讓人心裡害怕。接著是狗吠,大聲小聲,遐邇應和。間中還夾雜著蟲鳴、蛙聲與壁虎的怪叫。我在燈下做功課,怕得叫爸爸,而病中的爸爸早已昏昏睡去,又似乎聽見我的叫喚,悶沉著哼一兩聲。一燈如豆,四野無人,竟感到曠古的寂寞與悲涼。夏日炎炎,當下驅走了荒蕪之感,小妹與學生在旁,更知今時不是往日,最徹底的痛已痛過了。

離家後,魂牽夢縈的青果樹,如今不覺得高大了,養滿了布袋蓮的蓄水池也以土封了。終於可以心平氣和地跟我的童年徹底說再見,跟我的少女時代說再見。夢中即使沒有笑容,也不再有眼淚了。

我忽然悟出:在外面走了一大圈回來,我也像萬金的那個小咖啡館,身上留下了各種文化的印記,除了是民國的,是台灣的;也是波士頓的,是香港的。離開波城赴港教書時,懷抱著對波城的依戀,在九龍的樓群中,飛機轉了四十五度角降落在啟德機場。現在又懷抱著對香港的不捨,飛離赤鱲角機場,留駐在東海的校園。綠草如茵,綠樹如海,跳躍其上的,是無數青春的夢,閃爍如星光。

沒有什麼掙扎,也沒有怎樣多想,靜靜收拾了一切。

如此,我背著陳先生,一起回來了。

(2013年9月28日於東海)

(原文刊載於2013年10月24日中時電子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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